狼來了

我的戲劇性人生還不止這樣......

收到媽語無倫次的電話前15分鐘,
前度的家人在facebook上緊急聯絡我,
因為他最近失業又感情不順,情緒非常不穩定,
打了十多通電話給他,全沒人接,
他們又忘了他獨居的詳細地址......
我心裡隱隱感覺有點不安,但當然都給之後家裡打來的電話全轉移了視線。

到了香港機場,
我特意叫弟請一天假好照顧媽,並開車載她來接我機,
好讓我和媽能盡快見面,彼此都放心。
坐在弟的車上,我再收到訊息:
「燒炭一日一夜,已送入深切治療部,醫生說很大機會變植物人.」
我即時臉色一沉,無法掩飾,
希望沒有讓患病中額外敏感的媽發現。

用了數小時消化這始料不及的壞消息,
到深夜,我總算可以在長途電話裡和lolo冷靜地分析。
慶幸他為的絕不可能是我,
也不是在香港時間星期日晚上致電我不果後而幹這傻事,
否則,以我性格,有夠自責了。

能平靜,就需要安頓好往後要處理的事。
我通知了他的好友,還有我們的共同朋友,
大家開始紛紛去醫院探望,並保持匯報每日病情進展。
一時間,很多有關他這十個月來混帳的感情生活也被提起,
故事千篇一律,尤如每晚打上電台哭訴的少女心事。
我很早就知道,即使是他的朋友,也無法不幫理不幫親,
都罵他有報應,都替我不值,
本來,我對報應此說法也深信不移,
並一早對大家的反應,習慣得麻木了,
但最近卻又有了新的領悟:
這與報應何幹呢?
一個人,不知錯,不悔改,早晚會碰釘。
何必把責任推卸給因果?

作為基督徒,這個時候,有我們基督徒該做的事。
我重新為這個人,以致他一家祈禱。
從見到他朋友的第一刻開始,
他媽媽就不停叫他們聯絡我,
實在不難想像,為人母親的,這個時候有多崩潰,有多驚恐無助。
但我家裡也有一個患病致終日惶恐不安的媽,
我必須在不會讓自己的媽發現下,與前度的媽談一通電話。

或因為大家的處事方式不同,
或因為友人完全不理解我家裡最新狀況,
或因為我的冷靜理智與友人的著急慌亂明顯有著很大差別,
總之,我就這樣算是丟了一個認識8年的朋友,
或者我應該接受,在這個時候捨我而去的,其實不算得上是「朋友」?
那我幹嘛要那麼聽話,真的給她寄上一張法國的postcard?
太容易把人當作朋友,太重感情,從來是我的弱點,
就這樣,首次為著近來遇到的大不快事,按捺不住情緒哭了。

生命跟前,誤會先放一邊。
我終於在電話裡聽到Auntie泣不成聲,
用她自己對愛情的理解,替兒子解釋:
「佢對妳之後兩個女人嘅感情都唔係認真o架」,
還苦苦哭求我叫醒她的親兒。
可憐天下父母心,
此刻特別心疼「母親」這角色的我,鼻頭又酸了一下,
對已經傷心得失控的人實在說不出殘酷的話:
「妳個仔對每一個都非常認真,至少佢自己係咁認為。」
住口不說,我只有斬釘截鐵的應道:
「Auntie,妳唔需要求我,我都會去做!
如果我真係可以叫得醒佢,點解唔叫?我會盡力而為!」

要怎麼叫醒一個燒了炭一天一夜的植物人?
我不懂得。
但我10年前就照顧過腦缺氧了30分鐘的半植物人,
這大槪至少可以幫助我理解他的病情進展。
所以接連數天,每當探病的朋友報告病情,
我腦內都不期然地出現當年表姐夫的模樣:
眼能開,身體能稍動,神志似醒非醒,開口發音也含糊不清。
大家見他每天有一點進步,鼓舞非常,
我身份尷尬,生怕被誤會以為我詛咒他,不敢直言,
卻看得見他接下來很大可能只會踏上表姐夫的路,
就這樣趟在醫院病床幾年,引起多種併發症,離開了......

帶著戰戰兢兢的心,
我約了Auntie先吃午飯才去醫院。
這顯然是我這次最大的作用,
兒子還躺在醫院,當母親的如何吃得下嚥?
Auntie的情緒比我想像中平伏了很多,
大槪因為看到他連日來的進步,
我還發現,Auntie雖然說不上很了解自己的兒子,
但到底還是明理的,也不太盲目偏坦,
以她的處境,能持衡,其實已經難得,也總算多少免卻我的擔憂。
雖說「幫得幾多得幾多」從來是我其一做人座右銘,
但我始終不想造成任何誤會。
緣了,就是完。
已經拉扯多年,無謂再枉花心神,虛耗光陰。

臨入病房,
心情複雜,
聽說他已經會聽會說會吃會認人,
如果他把我認出來,情緒變異,激動起來,我該怎辦?
時間不容多想,
我推開大門,跟在Auntie身後,走進去。

來到病床前,
四目交投下,
我顧慮盡消。
謊話真不要胡亂編,
尤其在非常熟悉的人和敏感的女人面前!
承讓!我兩者皆是。

只不過一個眼神,我就起疑。
想起來:
當年表姐夫缺氧30分鐘,
花一個月時間,
尚且仍要插著喉,全身任何部位都未能受大腦控制活動;
他燒炭一日一夜,
理應腦缺氧不止三十分鐘,
竟然不出數天就會聽會說會吃會認人?

心裡滿是問號,
自然更細心留意他一舉一動。
趁著Auntie不在床邊,
苦情聖始終難忍天生多情,
徐徐遞上他剛吸吮過的一杯橙汁,
帶著哀傷的眼神,
氣若柔絲地向我吐出「飲啖」兩個字。
我心裡很清楚明白,這是他慣常的方式,
試探我還聽話不,還願跟他用同一飲管否,對他還剩下多少愛。

我第一次如此坦白向朋友形容,
以往自己常常繪影繪聲,都只不過因為想把話說得有趣,叫人聽得高興,
「嗰吓真係想拎起杯嘢兜口兜面潑過去!」以前我大槪會這麼說。
但其實無論說得再如何生動,我心裡根本連半點波瀾都牽動不起。
接下來,我只一邊看著掛在牆頂上的鐘,一邊演完這場戲,
這場為了讓在場的Auntie和晚一點來到的Uncle不太難受的戲。

不止會聽會說會吃會認人,
他還會盤起腳,
還會有型地把手屈曲,擱在腦後,
還可以自己親手調較病床的升降起伏。
期間,他試過按著肋骨位置呼痛,
Auntie很緊張:「係咪個肺呀?醫生話過佢可能會中炭毒!」
「Auntie唔駛擔心,肺其實比較貼近背脊,哩個位置唔會係肺。
可能佢唔肯食嘢,幾日無大便,都有機會谷到肚痛。」
他大槪沒想到我會有這種醫學常識。
「你落到床就自己去屙喇!
如果真係落唔到床都唔驚,我見你床頭都寫住叫家人準備尿片。
你記得我照顧過我表姐夫嘛?
要郁多啲對腳呀~ 瞓得床多行唔番o架!
幾唔鍾意都食啲嘢,插胃喉好痛o架~
有咩要同醫生講,你唔講,醫生就咩都唔知o架喇,除非你想成世瞓喺度啦!」
我把要說的說完,也沒多想他聽得明多少當中的玄外之音,
抑或還暗裡沾沾自喜,以為我為了他從法國趕回來,都沒所謂了。

逗留大半小時,臨走前,我和Auntie出去找護士長。
沒有家屬在場,基於私隱問題,院方不會詳細透露病人情況,
但如果單靠他的親人,又有多少人面對過這種奇特的「植物人」,懂得查間病情?
一提到牌板,護士長就知道我曾在醫院工作,
我問了幾個關鍵性問題,得到肯定的答案:
「所有內臟檢查過都無事。
急症室報告無提過病人有腦缺氧情況。
入院時驗血嘅結果都唔差。
實際燒咗幾耐炭要問番警方嗰邊。」
「我係基督徒,麻煩搵院牧同佢傾傾,或者約見精神科醫生。」 
雖然以前在病房工作不到一年,我仍記得若幹醫護程序。
「已經約咗精神科嗰邊o聽朝早,不過唔知佢自己肯講幾多。」
一聽就知,護士長也了解他的「病況」。

我不明白急症室的醫生怎會如此判斷,
恕我孤陋寡聞,實在從未見過這一種「植物人」。
也許,公立醫院過份保守,不敢給予病人親屬半點希望,
醫生只從救護員口中聽到燒炭約一日一夜,就說他變成植物人的機會很大。
而驗炭的報告只會交到警方那邊,不會紀錄在病人牌板內,
但燒炭的時間長短以外,化驗員不會化驗門窗開了多久,
如果收到家人十多通miss call後才關門窗,
燒不到半小時炭,該不致於可填滿百餘尺的單位,令人吸入過量,導致腦缺氧,變成植物人。
當然,這只是我的猜測,否則已經不知如何解釋這個醫學奇蹟。

無論如何,這終究是一場鬧劇,
演完了特別客串的戲份,我也是時候離場了。
我媽病未癒,我即使失業亦因而未敢開始找工作,我還不夠忙嗎?
有朋友鬧無聊,低B,我覺得這兩個形容詞都太可愛了。
從來不說粗口的lolo笑說,如果他真的到了這個時候還要佯裝,實在「只能爆粗」,
我倒是爆粗的衝動都沒有了。
對著這種不惜以自己生命騙取關注,傷害至親身心的人,
多半點感覺都嫌浪費。

最有趣的是,
幾天後,我收到一個多年沒有聯絡的人的電話。
當年,她直指我做了她和他之間的第三者而不自知,
基於一種保護另一半的心態,我毫不理智地與人家鬧翻,
其實往後見他對她的態度,我早已相信她的話,
只是覺得再翻出來跟他吵也沒意思。
這次她主動來電,告訴了我又一個他最喜歡的可笑的電影橋段:
原來他燒炭前一晚不止致電給我一個!

正常人都會明白,一心尋死的,不會告訴任何人,
這個簡單的道理,我清楚記得他幾年前就親口跟我說過,
如今偏偏他自己卻做了這一幕「交代身後事」,
他有過感情的女人多如天上繁星,
每個也要打一通電話,難怪要到第二晚才能燒炭了。

我還在社交網上看過那個「第二個讓他辛苦到想死第二次的女人」,
是的,都為第二個女人自殺了,(幸而兩個都與我無關。這點必須澄清!)
真有那麼想死的話,早在認識我前就應該已經死了。
而且單是這次這個女人,傳到我耳邊的,都死第二次了,
第一次燒炭被發現,
正是因為他自稱「在意識不清醒下」,拍了一張燒炭照給他其中一任前度,
然後由這個被他騙了一個月的小女生通知他的朋友,
朋友被嚇得魂飛魄散,急急聯絡我問他地址,
最後拍門時,他本人親自開門。

第二次,如果不再玩大一點,如何叫人相信?
所以,他沒有再應門,家人急了,自然報警。
以我了解他從不顧後果的個性,
可以肯定,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事情會發展至此,
但現在一切都應該完全符合他喜歡製造悲劇的意願了。

朋友放下心頭大石,覺得只要他沒事,被玩也沒所謂。
我衷心希望他不要再對這麼好的朋友如此殘忍。
不過我倒真要謝謝他玩得這麼大。
上幾篇blog才提過,希望終有一天,站在他面前也再沒有半點感覺,
誰想到,不消多少天,就真的要跟他見面,就真的啥感覺都沒了。
看著這一場鬧劇,除了替他家人朋友難過,還可以有甚麼感覺呢?

有種說法:執迷不悟的人是可憐的。
我不反對。是的。他的確可憐。
但最可憐的,必然是他身邊的家人朋友。
與那個已經數不出是他第幾任的前度掛線後,
我不禁搖頭嘆息,
「Auntie,對唔住,我諗我無可能叫得醒妳個仔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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